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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4日

(一種永恆的讖言...)(以辦公室搬離致佩索亞....)

如同經常回想起書店的細節一樣,我知道不久之後自己也會開始記憶起現在生活的細節。早晨辦公室外的走廊,一束光線落在壁鐘下方,落地玻璃可以看見國父紀念館的群樹,九樓下的模型一樣的忠考東路上疾馳的車。

打開電腦,沖即溶咖啡…日復一日,編寫報表,辦理活動執行活動,聯絡討論,信件回覆信件發送…午餐時間當大部分的人離開,聚集在走廊用餐,我還未感到餓,仍在電腦前望著發亮的天空。人們陸回座的時刻才起身,張羅餐食。有時一個人佔據一張四人桌,有時在國父紀念館的長椅上。鴿子和麻雀三三兩兩,陪著我,在我周圍打轉。

書店早班的晨光從座位區的窗玻璃照進,然而沉睡的書們仍在大部分的黑暗裡作夢。不能不輕柔的呼吸。一段溫柔時光。

下午四點,下午五點…落日時分,眼睛只消盯幾秒太陽,重新落回螢幕的視線就會產生紅色光點。一片燦爛。通常是點心支撐著我渡過下午時間,我害怕黃昏。害怕人與車的黃昏,廣場或河邊的黃昏。只有旅途裡的或某次面對山裡的黃昏可以感覺平靜。離開黃昏進入夜晚,暫時與世界隔了一段距離,便暫時有了安慰。

而書店晚班的時候,騎車在空曠的馬路上,途經一個又一個路燈,一個又一個紅綠燈,想把一日的疲倦或隱藏的情緒都丟在路上,以便重新整理下一個夜晚。

佩索亞在惶然錄裡的驚呼:「是懷舊症!」…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懷舊。在萬事萬物的消逝之前就一再複習消逝,在存有的時序裡錯置想像;然而那些逐漸轉變的…拆離的櫃子、會議室玻璃隔版、甚至大門口栽植的竹林…漸漸漸漸,紙箱的堆積與存放,漸漸漸漸,陽光終究會落在一個廢墟上。而那時我還能返回,指認壁鐘的位置嗎?

打開電腦,沖即溶咖啡…而抵達時,我將也是如此為辦公室的一日做為開場吧。

 

2008年8月7日

tiny


















我想起過往一些什麼,在辦公室裡憤懣的情緒,畫下的花朵寫下的字,那年那個女孩和我一起搭最後一班捷運,衝動,高熱,沒喝酒也滿臉通紅。我不能再要求什麼了是嗎,不僅僅是因為我,也因為你。

那時我還想抓住一點點細緻的,比較貼近,所有還願意笑著胡亂說話或者就用同一種姿勢坐著,晒太陽,幹嘛都好,有所謂,當然有所謂,還會哭,還懂得失控,還耐著性子,交換用左右手騎車,不然就熄火,講一些廢話。

因為討厭等待,總是寧可先站起來讓事情發生。措手不及也好。如果把雜質都清乾淨,所有的事都那樣美。反正我是健忘的那個,容易把事情想得太愉快;被疼痛綁縳時,就用盡力氣咒罵,嘶聲叫喊淚流滿面。離開這一些以後,我比誰都容易快樂起來。究竟以為自己可以繼續怎樣下去,之類的問題,我很容易撇過頭不管。

不管也不想,就輕一點。

輕一點,就可以跳起來。奮力一跳,然後等著摔落。很快。

言語成為脹碎的泡泡。

什麼也不說,就可以拖到最後一刻。

2008年1月26日

但是會有誰能夠毫無保留毫不遲疑

一直在想誠實這件事。在想虛偽而(如何)避免傷害,在想誠實是否傷害。對自己的傷害。對人的傷害。人們之間的同或不同,彼此深信不疑的事物,或者彼此總是厭惡的事物,在相遇的時候保留或托出,對盤的驚呼相見恨晚,不對盤也僅不過分道揚鑣,各過獨木橋云云。所有的時間的身世加總,你是誰呢而又能如何。還不懂得太多應對的柔軟,身體便已經埋藏而碎裂。在言語間相互傷害。在惡意中相互傷害。在無知裡相互傷害。快樂地流血,快樂地厭倦。還是從睡眠裡起身沖咖啡。決定之後便生了一場大病,無法好好地握住,杯子的邊緣沿著手跌開,柔軟地散落一地。被時間感割裂,必須把自己翻找透徹。空蕩蕩如同廣場。別人。別人。別人。自己。自己以及。睡眠和機器,無聊的小幸福。莫名奇妙。活著很好很好,強大完整面貌模糊說話語意不清。乾渴。被決定。完善,食道抽畜,風景。錯誤的運動以及。表達的極致。薄弱的極致。輕率的極致。我想好好地擁抱妳。我希望妳快樂而這是短暫的而且盡量短暫好了,(再這樣下去我永遠都寫不完)(再這樣下去熱開水就涼了餅干就爬滿螞蟻)(再這樣下去妳就不是妳了)(我以為妳會一直這樣)(妳從遙遠的地方回來總是溫暖地笑著)(我聽見門鎖打開的聲音)(便把眼睛閉上)(一直有,冷風的香氣)。

2007年11月30日

阿果

阿嬤在話筒那頭沉靜下來。阿果聽見自己呼吸的嘶嘶聲。
「嬤,是發生啥代誌。」

阿嬤就悠悠地說了。
「嗎不知抹安怎講。」

阿果知道。只是無法說。她腳還踏在針車上,外頭的雨嘩啦啦掉下來。

今年三月把最後一批貨出完,零零稀稀,工廠最後一個女工也離開了。

沒有人有工作。小叔還在賣車的時候,所得稅是用百萬來算。賣著賣著,人客愈來愈挑,愈來愈貪,要你送音響,送電動按摩椅,送保固,送GPS導航系統…獎金都送光了,做了五年,自己也買了一輛B牌車,然後就,什麼也沒剩。

還剩房子的貸款,車子的分期。

阿果起身,去洗工廠的廚房。油也不多,塵就有些厚,忙了一個下午,還是腰痠背痛。像她以前趕貨踩整天的針車,從早上七點踩到晚上十二點,踩踩踩,剪線修邊,包裝成品,把老大老二老三都叫來幫忙,趕在隔天早上七點叫貨運出貨。那時陣兩個念國中,最小的還在念小學,跑到隔壁打電動,就叫回來,鬥幫忙。更早之前,工廠的貨量以萬計,那時還要叫貨櫃,把貨載去碼頭,出到國外。外銷量都很大,標籤攏英文。

阿果想,怎麼會這麼不景氣。怎麼會變得這麼不景氣。差不多十一、二年,沒接到外銷的單。接了也嘸法度做,工作時有時無,工人走了了。

老大還是把衣服買得跟山一樣。鞋子幾百雙都有,藏在床底。又不好說她什麼。國中畢業後就叫她自己賺錢,學費自己賺,生活費自己賺,買電腦什麼,她自己都可以賺。也沒伸手向家裡再拿錢。衛生紙沒了她就去買。牙膏沒了她就去買。肥皂沒了她就去買。換了幾個工作,現在這一個,做三年,嚷著要換。老二書念最多,畢業去工作才做一年,也嚷著要換。

換什麼。阿果說,工作很難找妳們都不知道。

阿月打電話來說,阿果妳可以去職訓局,它給你上課,上兩個月就找工作給妳做。一個月有一萬八。一萬八喔。滿四十歲以上才有。妳要不要去。

阿果不知道她要不要去。一個月一萬八,她要趕車去士林。

小叔還趕流行得憂鬱症,在家裡吃藥。嬤說,從車庫開車出去,停了一個青紅燈,然後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醒來人已經在分局。回家後什麼也不說,就去看醫生,吃藥。小叔老婆快生了,肚子鼓鼓的,很挺。怎麼可能叫她去工作。兩個小姑也待在家,小的說要繼續念書,三十歲了,也不知道做什麼好,工作十幾年去考夜二技,也把工作辭掉,念完了竟然沒有可以做的事。工作到底是都藏到哪裡去了。大的說要帶兒子。六歲快要上小學,現在還念雙語幼稚園。沒事在家裡做手工貼貼紙,一天一兩百。

一天光房貸就要繳多少,比一兩百多多少。

阿嬤說,「是抹安怎講。」「剩糜去燙燙啦。」

阿果就忽然絕望了起來。她對老三說不如你不要再念書了。你的學費很貴你知不知道,你讀一學期你二姐可以讀三學期。你讀這有什麼用。學校又爛你自己還不是成天說你學校爛。畢業是可以幹嘛,會有大公司要你嗎。老三什麼也沒說繼續打他的電腦。他可以一整天對著電腦笑。

時局這呢壞。有頭路就感恩喔。

老二說,有免費的英文課,妳要不要去。阿果就去了。接待的小姐給她一張報名表,要她填資料。阿果寫了名字身分證字號姓別生日電話地址,教育程度,國中,然後,職業。

阿果找來找去,是要勾啥。製造還是待業。
我想上廁所。阿果就問,廁所在哪裡。
小姐說,我們這裡只有流動廁所喔如果你不習慣可以去捷運站上捷運站很近大門出去往右邊走三分鐘就到了。
阿果勾了製造。然後把表格交給小姐。下個星期五開始上課喔不要忘記。她說。

還是我去路邊拿旗仔。賣房子那種不是都要用一堆旗仔和三角看板,擺整排。阿果想,便去問外甥。外甥搖搖手,妳麥搶人飯碗!房子多是多,拿旗仔的嘛是一堆人排隊。妳好好的有針車可以踩。阿果沒說,沒訂單,踩什麼踩。

還是我去掃大樓。阿果去幫阿月代半天班,掃了兩棟樓,抹過一台電梯,二十層扶把,把人家門口鞋架搬開,掃完再搬回去,當自己家掃。早上七點到十二點,累得什麼話都說不出。甘有這呢多大樓掃。走出大樓阿果看到還有剪樹工,身上穿著和自己一樣的背心。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剪樹工拿電鋸在修樹的形狀。葉子和小樹枝滿地都是,剪樹工就慢慢地把它們掃起來。阿果累得沒有力氣幫忙,就走回家了。阿月也沒再找她代班。很多人排隊哩。

晚上還是會來臨。晚上都比較冷。阿果不喜歡冬天。上英文課要繳一千塊保證金,看到教室裡和她一樣都是歐巴桑她就很放心。老二說這本來就是給歐巴桑上的課。老師說,咕伊麼寧,歐巴桑們就呵呵呵笑了起來。老師講啥聽攏嘸啦。老師就帶大家念歌,ABCDEFG,H…

阿果看到自己的小學同學也在教室裡。啊啊是阿果,她還是很熱情,拉阿果的手說,要不要喝咖啡,我在河邊開了一間咖啡店。阿果說我不會喝咖啡會睡不著。小學同學說,不用喝咖啡我泡別的茶給妳。

小學同學的咖啡店小小一間,面河。妳怎麼來上英文課。阿果問她。小學同學就笑了,妳也知道,我們這種觀光地方也要學一點語言才行,好招待外國客人,你會講英文,他們就高興。嗯嗯阿果點頭,又問說,我記得妳之前是在賣麵?

小學同學說,收起來了,以為賣咖啡比較好賺。
甘有?阿果問。
攏同款啦。小學同學說。

老三去貨運行打工。一小時一百一。一個人拖兩線貨。老三很高,快一百九了,又瘦,體重還沒七十;本來是一人拖一線貨,工讀生來來去去,請不到幾個做得久的。攏嘛這樣,阿果說,你有工作你要感恩。多少人沒有工作。

一個人拖兩線貨欸,妳不懂。老三憤憤的說。然後打開他的電腦又開始對電腦笑。
你很累我煮甘藷湯給你吃。阿果喊。

裁剪仔打電話來,跟她說她們都很熟的那個客人的事。聽說在中南部找到廠代工,報價又便宜。阿果很久沒接到那個客人的電話,上次大概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好像聽她說要做五萬個貨。可以分批出,第一批兩萬個要趕過年的買氣。

五萬甘會太多,阿果在電話裡對客人囉嗦,啊妳嘛知道我們現在的情形,二三千還差不多。五萬我一定要找人啦。阿果以為客人跟她好,會替她想辦法。

客人想到的辦法是,在中南部找廠,又便宜量又大。更多一點的比如十萬個,就去大陸做。很便宜。那裡的人便宜到一個月只賺幾百塊人民幣,有的還不到。原來是這樣。

事情竟然是這樣的。阿果想,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抱怨,五萬個還是可以,叫老大老二老三一起來,從早上七點踩到晚上十二點,超過也可以。做了五萬個,說不定客人想說,那十萬個的也可以給我做。真是現世報。阿果說,做人要反省自己。裁剪仔說,啊妳現在甘有工作做?

怎麼會有。阿果說。裁剪仔說,大家攏同款啦。阿果覺得這句話怎麼好耳熟。

雨愈下愈大哩,冬天了,甘有颱風來?新聞又在報說,油又漲了。麵粉漲了。洗頭洗身軀的都在漲。


「不講了。少講一點。」嬤說。「電話費很貴。」
「好好。平安嘸代誌。」嬤說。


(幼獅文藝十二月號)

2007年11月22日

我也想把自己摺疊在一個上午

S:
  於是我想起妳,想寫信。或者因為妳是合適於讀信的。不是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我們兩人都不合適於重要。很輕,妳可以播完一整張的唱片,合適於一個下午。妳寫:妳為什麼愈來愈不快樂。我們去跳舞。我們靜靜看河。河面的浪和反射的陽光,吃小份的饅頭,配一點黑啤酒加綠茶。每次想起妳我都想哭,妳容易讓我流淚。某一個部分打開的時候,人就特別容易感到潮溼和傷心。


(先這樣了。我會寫一封完整的信給妳。儘管我們都不合適於完整。)

2007年11月17日

她拿著玻璃杯,將杯緣抵在自己的左眼眼窩,一用力,左眼便「咚」的一聲掉進玻璃杯裡。然後她拿著裝有左眼眼珠的玻璃杯,抵住自己的右眼眼窩,一使力,右眼便「噗」的一聲掉進玻璃杯裡。現在玻璃杯裡有兩顆眼珠了,她的臉則多了兩個窟窿。

2007年9月30日

手扶梯恐懼




















然後我去看了女神。

很小的時候(可能也不小了)站在手扶梯入口,征征望著一條一條黃線快速的前進,我左腳向前踮了一下又縮回來,該怎麼辦才好呢,什麼時候才可以走上前,穩穩地踏在黃線和黃線之間的黑格子,帶我上樓或下樓?姐姐瞄了我一眼,順利地踩在黑格子裡,離開了。

多年以後我已經準確且無誤地搭乘每一次手扶梯,捷運或百貨,懶惰地讓機器等速將我帶走。甚至我可以一邊聽音樂,一邊哼歌,一邊說話,一邊東張西望,在抵達平地之前回神,將雙腳抽離。許多事不是本來如此吧,卻又總是看來本該如此。我裝作鎮定踏上手扶梯級,這類人人都輕而易舉的事情,也許是自己的協調感不好,因此總是反覆的練習。

如果單單只看女神,大概是一個五分鐘講盡的劇本花了二十八分鐘的場景舖陳的故事吧。我一向不愛侯孝賢,並且女神也只是類似侯孝賢風而已。事實上我也不愛字卡,因為對字太敏感了,我須要電影其他的細節。儘管如此,女神的畫面很乾淨,每一個鏡頭幾乎都可以拿來作劇照。導演吳星螢映後座談裡一再地提醒,這是學生電影,不成熟並且預算十分有限。我可以理解那樣的焦慮。光是非職業演員要形塑出你期望的角色,花費的心力就不可言喻。「底片很貴」吳星螢說。因此每個鏡頭都經過很縝密的規劃。鐵道旁的一場戲,從花蓮一路被趕到台東,已經不知身是何處。

大家笑了起來,座談的東西比電影精采,拍電影的人比電影精采。吳星螢說她的母親小學未畢業,上公車會佔座位買東西非殺價不可,看完她的「女神」,和她父親吵架用閩南語說,你不懂啦!拍得這麼好你都看不懂。這是講一個女生的爸媽都死掉了她以後要怎麼過生活…


我是很著迷於眩暈的。遊樂園裡淨是挑轉來轉去的機器。看完女神,走回頂溪捷運站,在手扶梯上,微微的眩暈突如其來。



女神Aphrodite
吳星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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